
卡爾維諾在<寫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以五篇演講(五份給讀者的備忘錄),分別解說五種不可或缺的文學價值。第一講<輕>,引述希臘神話、歐維德、薄伽丘、塞萬提斯、昆德拉與卡夫卡等等作品來詮釋;第二講<快>,闡述如何以敏捷來融合「行動」(快)與「沉思默想」(慢);接下來第三講<準>,強調語言的精準和明晰;第四講<顯>,說明視覺想像係認識世界和自我的媒介;第五講<繁>是一份展示力作,生動而精彩地描述文學如何逸出常軌,企圖傳達人類面對無限的可能所流露的痛苦、困惑和振奮。
卡爾維諾這份備忘錄我很早就接觸了,但是五大主題只記得住「輕快準」,而剩下的兩項「顯繁」怎麼看就是記不住;一直到了最近不斷思考自己人生的方向,也反覆的用文學理論來窺測建築的現實,重新看過一次備忘錄之後,終於有所融會貫通心得。
其實,仔細閱讀卡爾維諾在五講裡面所舉的例子,就可以容易就可以捉住他的意思了,我記不住很單純的是因為我看不懂。他所使用的例子部份如下:
<輕> 蛇髮梅杜莎與勇士伯修斯:「為了不讓粗沙損傷這只蛇髮頭顱,勇士鋪了一床樹葉,使地面柔軟,再撒下水生植物的細小枝椏,然後放下梅杜莎的頭顱,臉孔朝下。」
<快> 查理曼大帝晚年愛上了一名日耳曼姑娘。姑娘去世之後,國王依舊眷戀她的遺體不肯離開。大主教懷疑有魔法作祟,於是堅持檢查遺體,最後發現有枚魔法戒指再女孩的舌下;當戒指一落入主教的手中,國王就瘋狂的愛上了主教,並命人倉促埋葬女孩;主教為了避免困窘難堪,於是就將戒指丟入康士坦斯湖,國王便愛上了這個湖泊,在湖邊徘徊,不忍離去。
<準> 埃及人用一根羽毛作為天平上的砝碼,以秤量靈魂的重量。
<顯> 但丁煉獄篇中的一行詩:「而後如與傾注,落入高妙的幻想。」換言之,幻想即是下雨的所在。此刻的但丁處於地獄的「憤怒層」,默想那些直接在他腦海中成型的意象,描繪著那些典籍和聖經中因怨怒而遭受天譴的例子。他悟認出這些意象自天堂如雨落下 - 那是上帝的恩賜。
<繁> 摩里斯的英格瓦絡警官智謀過人,卻為貧困所苦...他似乎鎮日睡眼惺忪、沈默不語。饒富智識的他,偶而會打破這種緘默和睡眠狀態,針對男人和女人的事務,發表某些理論性的見解...這位警官認定,那些無法預知的災禍絕不是單一動機、單一因素所造成的結果;這些災禍有點像漩渦,像一個世界意識中的低氣壓颶風眼,是由眾多聚合的因素所促成。
希望我這個樣子的讀解沒有誤解卡爾維諾極力敘述的文學世界,但綜合<輕快準顯繁>這些元素的最終結果,感覺就像在午後充滿陽光撒下的森林裡漫步,所獲得的清爽感一般。
我一直到了最近回學校看了學弟妹的畢業設計之後,才意識到了什麼是<顯>與<繁>。
如果說在能在充滿午後陽光裡的森林裡漫步,那輕快且精準的移動是必要的能力;反之,想要在黝黑而深邃的月夜森林裡享受那危機四伏的探險,那冒險的必要條件就是顯像與繁複 - 一種將想像力視覺化與組織化的能力。
大部分的畢業設計到最後都在處理尺度與概念之間掙扎。
其實,這是一種非常不合理的現象,因為理當概念與尺度是相輔相成的。只是不知曾幾何時,概念與尺度之間開始了巨大的分歧,甚至是彼此爭鋒相對的牴觸感,而使設計的執行過程在無形中產生了巨大的沈重感。
也許這是一種流行。
當概念從基地(Site)與空間計畫(Program)逐漸擴展到時尚、經濟、政治、行銷或有的沒的時,本是為了幫助設計能夠更輕巧與精準游移在這沈重的世界中,替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一些歡愉,反而在不斷著在製造大量片面殘破的影像與錯綜複雜卻毫無關係邏輯,強迫設計將火力集中回應概念所產生出來的重,而不在彰顯這世界的輕。
簡單的說,隨著越來越封閉的空間尺度訓練,在學校的我們對於整體策略的設計能力也越來越薄弱。以卡爾維諾的方法更精確來評論,太過追求於概念的輕、快與準,而那相輔相成,將想像力明晰與鍵結的設計策略的能力卻大大的不足。
於是老師們永遠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嘆。
翻開自己申請出國的作品集,很清楚的就會看到清一色都是居住尺度的案子。我沒做過機場、港口、大型土地開發規劃、旅館開發、醫院或是國小等中大型尺度的案子,而唯一大型的案子就是自己的畢業設計。當然,當初在一比一的竹構造組合屋與八百公尺的巨大地下商場規劃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想讓自己多跨出一小步,選擇了絕對做不好的地下商場,最為五年的總結。
當然,我這七年來的確是沒遇過中大型的建築設計題目,但我確實做過小學、機場、旅館、車站規劃、運動公園與小型土地開發的案子。當然除了這一年半的工作實務,其他都是藉由幫槍與打工,讓我不斷擴展自己的尺度控制能力,這也是到了最近,突然看得懂<顯>與<繁>的道理。
我總是逼迫自己先去吸取不熟悉的部份,試著跨出一小步之後,在回頭整理自己。就像在工作與申請出國之間,我試著先往工作經驗跨一步是同樣的道理。
但是,現在我累了,也壞掉了,請別再問我,也別建議,更別好心提醒或乾脆命令我下一步該怎麼走;反正,最糟糕的狀況就是今年沒學校,就乖乖得去念有一堆有紈褲子弟的羅德島設計學院,沒有獎學金,可能唸完一年休學,也可能乖乖蹲玩三年花個五百萬(不過我一點都不想聽兔子爹跟兔子娘多了三年的時間有話題吵架,所以沒獎學金就否決這項決定);再者,好一點就不再念建築,去電腦學校玩兩年,但也別期望我能學到啥,更別期待我出來能在電玩或動畫領域有工作能力;甚至,去密西根乖乖蹲完兩年,考個建築師當個乖乖牌,也許在美國開業當個普通的中產階級然後期待自己的小孩上哈佛唸書,要是想瘋狂一點就去大陸或印度搞房地產,也許成為大富翁將來可以把設計師罵得很爽( 你畫這圖我也畫的出來...之類的),也許不小心來個惡性倒閉變成全球經濟通緝犯遺臭萬年倒也蠻屌的。
計畫永遠比不上變化,選擇八九不離十大致如上,而已經壞掉得我很乾脆得把選擇權交給上帝。別再問我為什麼、怎麼辦、要幹麼、想清楚之類的。
感覺得到聖靈的,請去問上帝;
感覺不到的,請去問撒但;
不吃這套的,請去問大甲媽祖、關公或觀世音菩薩;
就是不要來問已經壞掉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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